一次纯个人创作,编、导、演都只有她一人,属于黄碧云的一台独脚戏。
“我不希望被人决定我怎样排,我当然要考虑舞台形式,重要但不是唯一的事。我要决定我如何present(呈现)这个戏,这个权力我不能放出去。因为我的角色不是一个演员,我在说我的故事,如果请请人帮的话,也只会是技巧上的提醒。”
黄碧云正在排演以她的新作《沉默.暗哑.微小》为蓝本的演出,书还没开始写,她已有演出的念头。“为什么想做?我想是出于本能,可能因为有一段时间当发梦自已做,到我决定做之后便再没有发那个梦了。”她的梦境,包括忘记台词、舞台塌下等很多“没面子”事,她形容说,都是恶梦,仿佛在反映她潜意识里对舞台的恐惧。恐惧源于中二那年的一次颁奖礼,已忘了是得了什么奖,她只记得因个子太小,头不及咪,结果老师把她抱起,全场即时爆笑,令她“尴尬”非常。“所以我很怕得奖,很怕受注视。”演出的原因之一,是为了克服这份恐惧。
排练室只有她的身影,一个人,在给红线规限了的空间内,与身体对话。身躯是小的,穿着鲜红色高跟鞋的两腿,却踏得特别有劲,直面生命的目光,间或闪过一点点的骄傲,就只有那么一点点。
克服对身体的羞耻感
2000年,黄碧云为了推销自己的小说,演了一次读书小剧场《媚行者》。结果“小说没推销成功,一样卖那永不可愈越的二千本,时间金钱赔了一大堆,伤了其他人的感情,更可怜的是诱发了一场品味低劣的姿势竞赛。”<曾经虚假和造作的沉默。暗哑。>今日,谈再创作演出的动力,对她而言似乎已过于复杂。做的原因,只是为了做。“如果你要想为什么要做,那件事可能已不是你真正想做的了。做的时候,我想我真的不会想为什么,只是很determine(有决心)一定要做。”她说,最困难的是演出的部分,如何讲、如何跳、如何运用舞台空间、跟观众交流等,仍在摸索中。而掌握不好带来的,是羞耻感。
“就像刚开始写小说一样,每次我看到都会很害怕,过了一段日子,我想大概十年前吧,便完全没有了这种感觉,我想是我已把握到。由开始至把握到一种艺术形式,中间要经过一段很长的羞耻和恐惧的时期。”对于舞台,她认为仍未把握得好。例如,原打算用山岚曲形式化的演出作序曲,却增加了整个演出的重量,排演不到一半已令她累得不得了。“改了开头,整个戏也轻了,轻了,我做得有信心些,有信心些,也会做得好些。”
“在这个演出中,舞蹈不是文字的elaboration(延伸解释),是另外一个层次的表达。”她形容是属于身体的层次,“虽然我用文字写身体,但我的身体怎么说话,我真的不知道,仍在摸索中。’她在学习用文字以外的另一种语言说话,藉由舞蹈表达选段当中的感情与人物状态,然而,文字建构的复杂的逻辑性,却难以呈现在舞台上。”我做文字创作的经验有许多,基本上已没有什么可以难倒我,我可以做一些很复杂的创作;但是在舞台演出,运用身体,我做不到一些太复杂的创作。
“很明显这个语言是一个要控制身体的语言,控制身体对我很重要。它可以empower(充权),当我可以克服对身体的羞耻和无能感。”她说,羞耻与无能感来自性别,“小时候便有了……”她模仿大人们对她讲话的语气说:“你不要挺起个胸让人家看到!”、“你不要分开双脚坐让人家看到!”她说,身体让她觉得很羞耻。然后,音乐停了。她跑到录音机前,按下,播放另一首音乐,再跑回红线的框架内,蹲下,像少女,念着:“承受是如何艰难……”
说黄碧云的小说,总会感受到她的“暴烈”,她的顽强。她笑说所想所思都给自己写了出来,自己,没有收藏的秘密。这次演出,她希望可以回归脆弱之身。
她低声哼着哀怨的旋律,在排练室的中央踱步,舞动。她的歌声像少女般薄弱。舞着的时候,她总是皱着眉,思绪仿佛投进了另一个世界,充满浓烈情感的世界;念白时,却又冷静得可以。
“我的声音是另一样令我觉得羞耻的东西,学唱歌的时候我知道原来我的声音很薄,我会跟随两位老师,他们都鼓励我用我的声音唱歌,而不要因为声音薄的缘故而不唱……是一些很physical的东西。”细小的个子,薄弱的声音,都叫黄碧云感到自身的脆弱。在人群中,她总是被推撞的对象;幼小的双手也常成为众人的焦点。
暴露自己的脆弱,甚至发掘它,其实是很强的行为。她说。微笑不语。
曾任职记者,习惯在人前装强,要presentable,才能赢得别人的信任,“我现在已不可以了……在一些处境……”她沉思……一次,黄碧云在街上无端被路过的流浪汉打了一下,刀子愤怒,奋力追打他。“在那些情况下,也不由你说什么坚强还是脆弱,本能反应是追着打他……也在那些情况下,觉得自己原来是那么vulnerable(脆弱)。之后我就想,为什么他要打我,是否因为我的样子长得很弱?如果我是一个六尺高的黑人,他一定不会打我。“在台上对着观众表达软弱,不是部戏的软弱,戏既然说出来就不软弱。只是有一些地方还没有掌握得好,才是我最软弱的地方。”虽然舞台技巧还未纯熟,即使不足以做,她仍坚持。因为她认为需要。“仿佛照常在找一些软弱的位置,自觉地。”
“写书我觉得适合我,因为我是一个需要距离的人。但是剧场是一个没有距离的地方,所以在这方面我觉得自己很弱。”
步入生命老年期
站在舞台中央,面对观众表达软弱,看与被看的关系,她说,控制不了。“当然我也尝试控制,也在互相角力……对很多很早便从事表演行业的人来说,被看可能不成问题,甚至是能力起源。但对我来说被看并不如此。我只不过想对抗。”强调软弱,但行出来却都是顽强。明知不可为而为之,她说,是因为人到“老年”。
“我觉得我已进入生命的老年期,在写作方面,我希望我接着写的是能够回答问题而不是问问题。这种意识也包括我知道我的时间所剩无几,如果我有想做的事,我不会等。我已去到一个阶段我不会想将来,我不觉得我有将来,所有的都是现在,并且被过去所决定。”
“近一、两年,我才意识到过去的力量原来是那么大。我以前也不知道。我以前觉得过去只要忘记便没事,现在我知道原来不是……”她再度陷入沉思……
一天,天气很冷,黄碧云在家里捧着个热水袋取暖,她致电姐姐,说着说着,才发现原来自己的行为有着父亲的浓浓影子,“以前爸爸也是常常这样捧着热水袋取暖。”还有很多生活小节,譬如每一件食物,她总是咬两口然后便又将之放回冰箱。她的姐姐也表示同意,也常常因而被女儿取笑。这些都是从老父身上学习而来的。“你以为忘记便没事了,却原来会伴随你一世而不自知。”年少时父亲给她带来的伤害,一直影响着她,直至老父于数年前离世,她才稍能面对。“当我知道过去的力量原来是这么大,而且我意识到这件事,我便进入老年期了。青年期你会常常想将来,想将来会好些,现在我不会。”老年期对黄碧云的意义是“一切消灭“——写少一点,与所有人和事疏离一点。她说,她不抗拒这种状态。也许早来一点儿,也没办法。年轻时她可同时做十件事,现在她只可专心的单单做一件事。
沉默,专注,阅读
沉默,专注,也是她对观众的期望,其重要性,正如将书捧在手中,沉默,专注,阅读。虽然她从没见过读者如何阅读她的作品。
“动力、进步、得着些什么等,都是年轻人用的字,我完全不会用这些字,只可以说是我做这个演出的基础,只想专注,做一件艺术品……即使可能我在这个空间的技巧不够成熟,满足不到我对自己的要求,所以我带着一种非常歉疚及羞耻的心情去做,但也因为那个基础,我也愿意做。”虽然她也期望演出可对给观众者带来一点点灵魂的提升,但是,这从来不在演出者的掌握之内。
写作的时候,黄碧云要对自己忠实,不住探索文学、提升灵魂,还有履行社会责任。即使坦白于人前,也不觉羞耻,也不担心令观众尴尬,“内在(情感)不会令人尴尬,只是那些不受压抑的热情令人尴尬。”
完成香港的演出后,她将于8月(2004年8月)到台湾演出,之后她会重返西班牙,继续她的跳舞课,与安静的生活。她笑。温柔地。
作者:潘诗韵
图片:黄俊耀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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