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颜纯钩-任出版社副编辑,主要有《红绿灯》,《天谴》等。
颜纯钩问,黄碧云答
问:张爱玲去世后,王德威教授在一篇文章中将你视为较受张受玲影响的香港作家之一,你自己觉得有没有受张爱玲影响?
答:每个人都受张爱玲影响很惨哦!不过我想,早期应该是有的。写第一二篇小说时是有的,当时自己不太觉得,回头看去是有的。
问:当时已经有读张爱玲的作品吗?
答:有看过。但我想也不单单是张爱玲,当时我看《红楼梦》看得比较熟一点,张爱玲是在大学三年级才看的,也不是很熟读的那种。有喜欢的故事才多看一两次,也不是特别去学她。我想是一种比较典雅的行文方式,旧小说我读得很少,我比较喜欢那种简略的行文方式。
问:就是说,那种比较典雅的行文方式,部分是来自张爱玲的。
答:开始时不会有意识的,一有人提起就会尽量避开。
问:有没有人这样说过你?
答:常有人这样提起时,我已经脱离那个阶段很久了。
问:张爱玲对人性中丑陋的一面作淋漓尽致的剖析,你的小说也大量涉及人性的黑暗面,你是否有意识将揭露人性阴暗面作为自己的创作方向?
答:没有这种意识。我想每一个作者开始时都会写自己非写不可的东西。我想是一种对美好事物的追求。
问:但是在你的小说中看不到这一点。
答:那可能是我没有表现出来。
问:可能很多读者会有兴趣知道,为什么你小说会有那么集中地写人性的丑陋?
答:是啊!我自己也没有想到这个问题。
问:你小说中涉及暴力的份量不少,这些描写是否绝对必须?
答:写的时候真的不觉得,到我意识到的时候,也已经不再写了。
问:但为什么你会那么强烈又那么频密地写这种暴力细节呢?
答:我想和我的成长环境有关。
问:你会不会考虑到分寸的问题?会不会写到某个地方,觉得已经够了,可以用更隐晦含蓄的手法来处理?
答:没有考虑过。我想基本上我不会有一种世俗的道德观念,但我有一条底线,便是不希望这种写法成为一种刺激或者挑逗。
问:挑逗或者未必,刺激就一定有。有的评论者一提起这些细节,都说“撑不住”。
答:(笑)这不过是我某一个写作阶段,一两本书中出现的情况,在整个写作过程中,这不是我的主题,或者说我不会再继续这样写下去。
问:你第一本书《其后》中很少,跟着的《温柔与暴烈》,《七种静默》就厉害了,到《烈女图》还有。最新的这部《媚行者》又少了。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?
答:我爸爸去世以后,我可以面对一个问题,便是我成长一个非常暴力的家庭,很多暴力事件发生。
问:你爸爸没有去世以前,你无法面对,要对他去世了才对面对?
答:是。甚至两个星期前我还做了一个梦,梦见不知道什么事,心想死了,老爸回来了,一定要打死我。那怎么办呢?忘记老爸已经死了,还对自己说,他都八十几岁了,我拿个榴莲都可以砸死他。
问:你从小就受你父亲暴力对待?
答:那又不是,他就只是很严重地打过我一两次。
问:严重到什么程度?
答:严重到我在床上躺了一个月。我都不知道我的骨头有没有断掉,我把我困在家里不准出去。
问:你犯了什么错?
答:我离家出走。
问:为什么你要离家出走?
答:那是很复杂的,我家里一直很复杂。我很早就想离开。
问:你父亲是做什么的?
答:他在警队里做,是教狗的。他经常说狗都给他教得乖乖的。
问:言下之意是也能把你教得乖乖的?
答:是啊!
问:这样你就认为生活中的暴力事件是很平常的事?
答:我想不单是这件事,而是整个成长的环境。我爸爸是一个很复杂的人,他可以吃着饭突然间就哭起来,跟着又什么事都没有。有时候他脾气又很激烈,我完全无法理解,我发觉我没办法,人是很难捉摸的,不知道发生什么事。我家里人很多类似的性格,我童年就在这种惊吓之中长大。
问:那你妈妈呢?
答: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。
问:你是在单亲家庭中长大?
答:是。
问:因为这样,所以你觉得你写的那些暴力细节都是很平常的?
答:是很平常的,真是很平常的,很多家庭都是这样。
问:我的家庭就不是。我的家庭是几乎没有暴力的。
答:我想主要是意识上。其他人难以忍受的地方是那种……
问:绝望。
答:是,是那种精神上的暴力多过那些打打杀杀的细节。
问:都有关系。你那些血腥的文字,都会令别人联想。
答:那时我读犯罪学,看很多资料报告,都这样写。法医都这样报道,尸体又怎么样,血又怎么流。
问:你写的时候不会有意识要写到什么程度,达到什么效果?
答:写的时候不会抽空这样想,主要看那个故事的处境。我会用处境来考虑,这个故事这个人在这样的处境,他就会去到那种地步,不会再多。但如果再表达不出来我会从这方面去考虑,而不是在小说以外去考虑:读者会不会相信啊,会不会惹人反感啊,会不会被人禁啊这些。
问:读你的小说,发现你对人世有一种很悲观的态度,你写死亡,凶杀,分手,精神分裂,癌症,打打杀杀,你对人生真的这么悲观绝望吗?
答:这我真的解释不来。
问:你的故事到最后都是“完蛋”。你的小说中没有一段爱情是有好结果的。
答:什么叫好结果?
问:所谓好结果是可以找到真爱。
答:真爱是没有的嘛!
问:“真爱是没有的”这种观点,和你自己的生活有没有关系呢?你现在才三十多岁,你可能在五十多岁才找到真爱也不一定。
答:我想是因为所谓真爱是人的一部份,而人是充满缺陷的。我觉得没有真爱是因为人是不圆满的。
问:真爱未必是圆满的,只要真就是了。
答:我真的不知道。我不会孤立去想这个问题。我现在想的问题不是和某人谈情说爱,或者和某人感情稳不稳定就代表幸福不幸福,我不是这样想问题。虽然我身边很多人都对我很好,但基本上我存在的孤独怎么样都解决不了。
问:孤独是另一个范畴的问题,就算你拥有真爱,拥有一个圆满的家庭,也难免孤独的,我好奇的是,为什么你的小说中充满那些悲惨阴暗的东西?
答:在生活的层面我会具体地处理这些问题。
问:你写东西一定是觉得那些事情打动自己,要渲泄出来,为什么你一直都对这些悲惨绝望的人和事件感兴趣呢?
答:我已经选了很多不同的题材来写。
问:但不同的题材后面是东西是一样的。
答:那可能是我的限制。
问:那你何来这种限制呢?
答:你这个问题就好像问你何来今日的你呢?我真的没办法回答你,为什么我会这样绝望。我觉得绝望两个字可以总结我的小说。
问:悲观呢?
答:我也不觉得我悲观。不是那么简单两个字。如果我那么容易总结我的生活态度,我不会写小说。很多事情不可以用一两个字眼,很粗略地去定型。在不同的处境,透过人物透过语言去控制,将那种暖昧,将那种矛盾,不平衡,难以理喻表现出来。如果用那种简单的乐观悲观、积极不积极来概括,其实扭曲了本意。举一个例说,我去古巴回来,碰到一个朋友,他问我古巴怎么样,我说没怎么样,跟着就答不出来。然后我写一个故事,写完之后,我觉得答了那个问题。但那个问题就不是好或者不好,好玩或不好玩。人家问我总是模棱两可,一般啊!没怎么样啊!又不悲观又不乐观啦!
问:你写的时候当然不会想到悲观乐观的问题,但一个读者读你的作品,他看得到你后面的东西。
答:我应该这样讲,我明白其他人会用这一种比较悲观阴暗的心态去阅读作品,但我希望做到作品丰富层次,使到别人没办法用这样简单的两个字来总结。如果读者看完以后只能用这样两个字来总结,那就证明我失败。
问:那又未必。我们读《红楼梦》,它后面那些东西都是悲观的,但我们不能说它失败。你也不会因为它是悲观的而觉得它没什么好看。
答:我倒想问你,因为同样的问题也有很多人问我。为什么写一点灰暗的东西,会引起别人那么强的好奇心?成为一个值得问的问题。
问:灰暗并不特别,特别的只是除了灰暗再没有其他。如果一个人一味乐观积极,我也会觉得他是很特别的一个人。
答:我经常想摆脱这个东西。
问:好,我再想问你,你在《其后》那篇后记中提到你和大哥的关系,因为大哥打电话给你,你就写了那篇小说。为什么呢?
答:那时候老想自杀。
问:为什么事想自杀?
答:不是为一件事。没什么事。主要是做人没什么意思。
问:你哥哥打电话给你,你想起来很久没有跟他联络,然后就写一篇小说《其后》,这中间有什么联系?
答:时间隔了那么久,真的忘记了。
问:我觉得《其后》是你最成功的一篇小说,即使现在回头去看,你也没有一篇小说超过《其后》。以你当时的年龄,可以那么透彻冷静去看待死亡,而这篇小说又是因为你大哥一个电话引起的,究竟其中有什么联系?为什么你大哥打个电话给你你一定会想起死亡这件事呢?
答:可能因为我经常都在想这个问题。我不是特别对自己的心理活动记得很清楚,因为自己的状态太过多变化。
问:但中间一定会有什么刻骨铭心的事发生。
答:其实没什么事发生,像往常一样上班。
问:那为什么会想到自杀呢?你会是一个没什么特别事发生都跑去自杀的人?
答:是啊!
问:你的小说背景经常都放在不同的国家,你的用意是想令自己关注人类的处境,还是仅仅为增加一点异域色彩?
答:都有一点。最主要原因是基本上我很反叛整个国家论述,有关中国的,关于民族的,文化。基本上我觉得在那个范畴之内活动很不自由。
问:有这样的想法吗?你想跳出中国文化的背景来写你的小说?
答:是。
问:有意识地这样做?
答:是。
问:如果这样,又未必牵涉到全人类的处境,也无关异域色彩,只是你想逃脱中国文化背景。为什么你对中国文化背景有这么强烈的情绪?
答:是啊!太大的压迫性。
问:为什么呢?中国文化也未必完全都是负面的东西。
答:那不是负面不负面的问题,而是说一个很古老的文化,会有一种文化制约,那对一个个体对想像力有很大约束。我现在基本避得过就不用四字成语,因为成语里面有很多意识我不赞成,包括人伦的关系,君臣的关系,我不认同这些价值。
问:假定你将故事背景放在中国,香港,你认为便会影响你要探讨的问题?
答:是。
问:影响是怎么样的呢?你将背景放在中国香港,一定可以批判中国文化。
答:你的假设是“应该可以放在这里为什么不放”,但我不接受这种假设。我写什么地方都可以,为什么不?
答:你的故事当然可以放在任何地方,但你一定要对那个国家,民族的历史文化有深入了解,你才不会误导读者。如果你只是浮面地了解他们,看看风景,看看文化表象,然后你就将故事设置在他们的文化背景之下,你会不会觉得有一种危险,会误导读者,让他们以为那些外国人就是这样生活,这样思想。
问:是,会有这种危险。所以你说的这种现象,我写《温柔与暴烈》比较多,但之后我很少这样。《媚行者》有,但这关系到主题的问题。我当时的考虑是觉得第一本书写很多很多小范围内的事,当时想冲出某一种创作上的限制,再那样写我就重复我自己做过的事。现在我也在重复,但现在重复的方法和范围不同。所以当时是踏出第一步,当我站稳了,比较有自信的时候,我基本上已经不再这样做。
问:这主要在乎你怎么处理你的材料,因为你要写一个背景在其他国度的故事,你要做一定的资料搜集,这些搜集来的材料,会不会又是另一种局限呢?你要在所掌握的材料之下来处理你的人物和故事。
答:每一样事情都是这样的,都有这样的局限。
问:但这与你刚才所说的要逃脱中国文化的那种局限,其实同样都是局限。
答:那我是换了一种不同的局限。
问:如果你将某一故事设置在中国或香港,你可能因为你对这个民族和文化了解更深入……
答:我不觉得我对这个文化了解很深入。
问:至少你在这个文化背景之下成长,你日常接触的东西都是这种文化的产物。
答:对香港可以这样说,对大陆不可以。
问:但你有不少的故事是写大陆的。
答:其实写得也不成功。
问:其实你可能避开了你熟悉的东西,而去写你不熟悉的东西。
答:我大都写的都是不熟悉的东西,我熟悉的东西很少。你写了那些不熟悉的东西,你就熟悉了那些东西,在写的过程中。
问:有没有可能啊?你不过是将那些资料拿来作一番组织罢了。
答:那也是一种吸收。
问:你拿到的资料有些是感性的,有些是书本上、文件上的资料,你的思想情感,你的心态……
答:我还可以和很多人谈话。和别人谈话是很重要的。
问:但仍然都是很间接和很有限的。
答:你可以感受别人的感受。
问:你去了解一个古巴人会不会比你了解一个中国人更多?
答:那要看是哪一个中国人。
问:但始终会有一些中国人你会了解得很深入的。
答:但那件事不是我自己愿意做的,不能逼我去做。你想尝试说服我是吗?
问:我想你说出你的理由。
答:我想有一点是因为我的好奇。其实我讨厌一种……我应该怎么总结我的讨厌呢?我可以陈述中国的故事,但我愿意用那种已经有的方式去陈述。
问:其实你写大陆的东西是隔了一层的。
答:是啊!所以近年我不再写。但我也不介意隔了一层,因为基本上我用我的论述去讲他们的东西,并不代表我是他们。
问:我就是因为看到你写大陆的东西隔了一层,所以我也会想,你写其他国家的东西,会不会也隔了一层。
答:那不要紧啊!
问:所以最后那些故事设置在外国的原因,可能只是因为你的好奇,以及一点异域的色彩。
答:也无所谓异域……我基本上不考虑。
问:当然你也会关注大家共同的处境,探讨普遍性的问题。但如果你将故事设置在中国人的环境下,你也可以有自己的写法,不一定要和别人一样。
答:但他们都不能吸引我,我看到吸引我的东西才写。
问:为什么中国人,中国的东西完全不能吸引你呢?
答:这你没办法逼我。你见到一个人,说我介绍你认识,你不喜欢他,为什么不喜欢?但我就是不喜欢他嘛!
问:但你不喜欢始终有一个原因。
答:那又不止一个原因。中国基本上是一个不自由的地方,不自由也不是哪一个政权的问题,而是个人的生活空间不够大,在我的生活环境,那种别人的关注我不认同,我不欣赏那种人的道德—这样讲很危险,这不是指某一个具体的人,但如果广一点来讲,我不喜欢这种生活。
问:你的小说很擅长去捕捉一些生活细节,有很好的触觉,你有本事将这些东西用很生动的文字写出来,对一个写小说的人来说,这种能力是怎么训练出来的?要说看书,很多人都看过,《红楼梦》,张爱玲。你大学读的是新闻,读大学的时候你有写东西吗?
答:没有。
问:你最先写的是报道,为什么会想到写小说呢?你是先写散文还是先写小说?
答:散文。
问:是人家约你写还是投稿?
答:是投稿,投给《年青人周报》。
问:散文是比较容易掌握的,你怎么从散文到小说的?
答:当时有些故事想写,就算散文,也有一点小故事的。其实那时自己的生活经验有一点转变……之胶也有写一些零散的东西,其实是什么都想试一试。
问:那一篇小说是哪一篇?
答:《她是女子我也是女子》。
问:这一篇在技巧上也已经很成熟了,之前是不是写过一些放在抽屉底不拿出来给人看的?
答:都写过一两篇,都是没有完成的。之前差不多一年,都写过一些零散文章,开始掌握到文字技巧,但当时是觉得不懂得怎么处理,好偈对白怎么讲,应该“说”好一点,这是“道”好一点,不是很清楚。
问:之前会不会很有意识想过,我要怎样去写小说呢?要怎样训练自己的技巧啊等等。
答:没有。
问:那你是无意中去写小说出来的哦!
答:(笑)。
问:究竟你的小说技巧是从何而来呢?
答:我想我很小就喜欢看书,我就想我将来要做一个作家,但想起来是很远的事情……
问:什么时候开始有做作家的念头?
答:几岁喽!
问:几岁已经想做作家!
答:长大起来,对现实世界开始有一点认识,大概小学五六年级已经不再想了。后来读中学,成长又很曲折,跟着又想读理科,做实验研究,上了大学又想读电脑,完全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。后来出来找的第一份工作在TVB做编剧,那时都是摸一摸,什么都试一试,所以写小说都是摸一摸,试一试的其中一项。
问:做编剧对你写小说都会有帮助吧?
答:那是很差劲的。因为不会写故事,所以把我调去做资料搜集,找找景啊,约约人啊。
问:我只是奇怪,因为文字是要训练的,怎么会无端端成熟。
答:我真的不知道。可能我有时候写信都很用心去写。
问:写情信?
答:那也不是,是写给自己以前寄宿学校的女同学。
问:你最近的文字风格有点不同,开始零碎了。你最精彩的文字我觉得还是《其后》里面那些,到《烈女图》,是不是受录音的影响……
答:《烈女图》没有录音。
问:那可能是用阿婆那种零碎的口语。
答:是,是。
问:但是维持那种零碎的风格也未必是好事。
答:也不是故意的,感觉到需要停就停一下。
问:你写小说,是先有一个故事,才归纳出一个理念出来,或者是先有理念,才想出一个故事给它?或者两者都有?
答:应该是两者都有。
问:那一种模式成功机会大一点?
答:我现在倾向……好像我这本新书,基本上讲自由这种东西,我会从这个角度开始想。
问:看起来像是写自由和稳定的关系。
答:有一个故事是,其他不是。
问:稳定有时是以失去自由为代价的,我以为你有点隐喻大陆。当然你未必是我这个思路。
答:我明白你的意思,不过这只是某一种联系而已。
问:好像《烈女图》,你是先有写香港历史的意念,还是和阿婆谈过话才生出意念来?
答:我基本上先有写香港历史的意念,但之后的视野,故事的发展,重点是什么,都是从阿婆的故事出来的。
问:你早期的小说比较多个人的生活体验,近期就比较关心社会……
答:个人的东西写完了嘛!个人有多少东西写呢?
问:这个转变是因为写完了个人的东西,还是想调整一下自己?
答:好像这本新书,也写了一些自己的东西,但结果出来,又不会像《其后》那样直接去表现,已经看不到。其实有几本书已经不接触自己的东西。我已经透过了那个想把自己的东西讲给别人听的阶段。我的兴趣已经不在自己身上,你问我心理活动,我根本不会想我自己的心理活动。
问:你除了写作,还做过记者,编剧,议员助理,又读过法律,犯罪学,你去选择进修和职业,完全是从生活方面去考虑,还是会考虑到创作的需要?会不会你想写香港政治,你就去做议员助理,你想写犯罪,你就去学一点犯罪心理?
答:有一段时间是,但后来……
问:后来你也没有写有关香港政治的东西。
答:其实了解了之后我发觉没有什么好写。
问:原本想写的,了解之后……
答:其实也不是想写,只是想了解多一点,了解了解之后才发觉没什么好写。
问:香港政治应该还是有一些好写吗?
答:那要叫另外的人去写了。
问:但你还是有考虑过创作的需要吧?
答:有是有,不过后来发觉给它拖垮得太厉害了。不值得付出这么多。
问:费了这么多心机,会后悔吗?
答:也谈不上后悔。
问:但万一将来你因为生活要放弃创作了,岂不是要后悔得更多一点?
答:是啊!(笑)看来我一辈子也不会做什么有用的事。
问:有用无用也是很难衡量的,但你不会放弃呢?
答:把这本新书搞好后,就去找工作了。
问:未必做律师吧?
答:做律师。
问:那要真的放弃写作了?
答:至少停几年。再考虑吧,怎么知道?如果我觉得那种生活比较好,我就不写了。我不想一路做一路埋怨,现在我觉得埋怨的东西越来越多,我觉得不太好。
问:埋怨什么呢?是付出与收入不成比例,或是生活有问题?
答:什么都有一点。基本上我都没什么满足感。打一个庸俗一点的比喻,好比有一段关系,你想终止它,你是不是可以终止呢?你不知道。你可以先终止它,可以的话就终止了,不可以的话再回头。
问:有的事情可能很难回头的。
答:不能回头就算了,有什么办法呢?做人就是这样。你不能把全世界都要了。我只是不能用这样的方式生存下去。
问:你所谓“不能生存下去”的上下限会相差很远的。你也可以考虑不做律师,去做一份不需要那么紧张竞争的职业,比如在文化界做点事,那样你还能继续写下去。
答:我对文化界工作没有兴趣。我现在是要嘛就全部,要嘛就全部不要。 做到这个地步,我可以向任何一个人说,我已经尽了全力,我没有办法。我可以对我自己和其他人都交代得过去。你还想我怎么样?
问:没有人想你怎么样,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。那你答不答我刚才问你大哥的那个问题?
答:我真的想不起来。
问:这是我很想很想知道的问题。
答:十年前的事,怎么记得!
问:你大哥打电话给你……
答:他以为我死了。
问:因为这样,你就写一篇小说,讲他怎么去面对死亡?
答:那又不是。没什么直接关连,都是一些潜意识的活动。
问:《其后》写人面对死亡的感觉,非常之冷……
答:那时刚刚看了森田芳光的影片《其后》,是夏目漱石的《其后》改编,其实很淡的,没什么,但连续看了几次,拍得很好。后来就写了这个故事。
问:当时编你这本书,我看了这篇小说,很震动。当时你大概三十岁左右吧。我拿给我一个老同事看,他说,这个女孩子怎么想这种东西?他也会奇怪,怎么一个女孩子这么年轻会想这种事情。
答:是那种年纪才想这种问题,现在我都不想这些事了。到你很接近死亡的时候,不会再想这种事情,不会有一种距离来想这种事,那已经是生活的一部份。我现在比当时更接近死亡,我现在随时可以死,不会有很大的挣扎。当时是有很大的挣扎,所以会有这种很激烈的东西。
问:现在你觉得死亡不是一个问题了?
答:是啊!现在我不会考虑。那时会考虑自杀,现在不会。无所谓,现在我已经去到和生和死差不多……
问:“无所谓”和你去面对死亡,是两回事哦!
答:就算我现在死了,也无所谓,生和死差不多。
问:为什么你会这么想呢?
答:经过生活,来到这个阶段……
问:就算我来到自己这个阶段,也不会觉得生与死差不多。
答:那当然,生就会动,死就没了。我的意思是,其实现在越来越多可以放得开。放开的意思是现在即使突然没有了,也不会太激烈。
问:太激烈又是什么意思?
答:是不会有太大衰痛。那时是一个很激烈的挣扎状态,经过那种激烈的状态慢慢就……
问:为什么会有挣扎?人无端端不会去想到死。
答:现在我也会久不久就想,哦,很近了。每天都会想,啊,又少一天了,我今天用得好不好呢?
问:你如果这样想,又不是那种面对生和死都没什么所谓的想法哦!完全是矛盾的,如果你真的认为生与死都没什么所谓,你怎么会想我今天过得好不好呢?
答:我不觉得两者有矛盾,有的时候就活好它,没有的时候就“扑“一下没有了,不会去想啊我件事也没做好,那件事也没做好……
问:我始终觉得你和你哥哥之间的一定有某种关系,是触动你要写这篇小说的一个起因。
答:你不能逼我,我自己都不去注意自己的心理活动,你自己慢慢去想想到底为什么好了。
